2014年8月16日 星期六

[轉載]古怪彆扭的日文 / 楊照

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,以其古怪彆扭的日文著稱。他寫的日文裡,使用了太多外來的語彙、外檢修語法,以致於使一般日本人在閱讀上,經常產生困擾。

「這是日文嗎?」一部分人這樣問。「他根本沒有能力寫『純正』的日文!」一些不喜歡大江的批評家這樣尖刻地斷言。

然而在他們眼中連基本日文都寫不好的大江健三郎,卻繼川端康成之後,成為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人,日本雜誌訪問了大江作品的法文譯者,想當然爾地問:「是不是因為大江作品當中有許多法文成分,所以讓西方讀者比較容易接受?」那個法國人被問得一頭霧水,弄明白問題之後,斬釘截鐵地說:「不,大江的語言一點都不像法文,要把他的語言轉譯作法文,困難得很!」

大江健三郎自己在『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』書中提到,索因卡到日本訪問時,在和大江對談的會場上,翻譯耳機突然壞了,大江被迫改用英語和索因卡直接對話。事後,索因卡對大江說:「你的英語發音我聽得懂,可是你運用英語的方式,對我而言如此陌生。」

索因卡指的,不是文法正不正確的問題,而是更深刻、更奇怪的東西。大江試圖要用英語表達的意念,是原來的英語裡並沒有的,或者說,是原本英語裡沒打算要那樣表達的。

反思這件人生插曲,大江獲得了一個結論: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學習外文,認真仔細閱讀英文、法文著作真正獲得的能力,卻不是跟人溝通。用英語、法語跟人家談話,對他仍然是件吃力的事,學習外文其實是「為了和自己溝通」。

乍聽之下,多麼荒謬啊!讓自己溝通,用母語不是最自然嗎?哪有人跟自己講外語的?更難想像有人會是為了對自己說話而去學習外語的了!

大江的意思是: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許多經驗與感覺,是無法用單一的、日常的語言捕捉、表達的。母語,正因為來得自然、正因為與正常生活緊密相連,所以適合表達日常正常事物,卻相對地很難恰當反映特別、非常的經驗與感受。然而,在生命中,不正是那些非常、特別的經驗與感受,最適合、最值得被記錄、被轉述表達嗎?

學習非日常的外國語言,將自己置放在陌生語言環境裡,我們會比較有機會讓語言與真實感受相對應起來,更重要的,這些非日常的陌生語彙與語法,會持續幫我們開放身體與心靈上的敏感度,不至於在日常反覆中麻木麻痺了。不斷受到陌生外語刺激,我們反而能夠傾聽到自己內在的複雜聲音,而且可以在這過程中持續訓練、開發自己的多元多樣性。

這是一種極端的「為己之學」。就連學習外語,都可以不是為了拿來在外面跟別人應對,而是深藏在自我內裡影響自我成長為更豐富更完整的人。

我們的外語,尤其是英語學習,幾乎完全都是「為人之學」的取徑。拿英語當工具、當外在的技能技巧,問題是:投注那麼多資源、花下那麼多時間,教的、學的都與內在自我無關,這怎麼能算合理的安排呢?


楊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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